槐树下的悄悄话:谁养肥了村里的“土皇帝”?
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在村口的土墙根上。老张和老李并排坐在一块缺了角的石条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
一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车卷着滚滚黄土,从旁边的机耕道上呼啸而过。车窗里隐约露出半个肥头大耳的脑袋,连看都没看这两个在路边吃灰的老头一眼,就一脚油门消失在村委会的方向。
老张啐了一口带烟灰的唾沫,用旱烟袋在石条上磕了刮:“瞧瞧,人家的奥迪又换新的了。这车,得用咱们村里几百亩地一年的收成去换吧?”
老李长叹了一口气,吐出一团浓浓的青烟:“你小声点!让人家听见,明天你那几百块钱的低保指不定就没了。上回隔壁老王就因为在会上多问了一句公积金账目,隔天就被叫到村委会。那态度,直接拍桌子瞪眼,指着鼻子骂他‘不想混了是不是’,连他儿子的入党政审都被卡了。这哪里是公仆,分明是阎王爷嘛。”
扬起的尘土与远去的奥迪
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”老张续上一锅新烟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说奇了怪了,这几十年来,日子倒是不像以前那样饿肚子了,可怎么这底层的干部,反倒比以前更神气、更横了?动不动就是恐吓、威胁。你不听话,他就断你的水、扣你的补贴,甚至放话要把你全家给整残。这到底是为什么?”
老李苦笑了一声,眼神里有些悲凉:“你以为他为什么敢这么横?原因可深了。咱们这些老骨头,活了一辈子,算是把这世道看穿了。”
“咱们手里的选票,顶个屁用?”
“第一个原因,最核心的一条——他们不吃咱们的饭,自然不看咱们的脸。”老李掰着干枯的手指头说,“电视里天天播,说村委会是群众民主选举出来的,咱们是国家的主人。可你摸着良心想想,你这辈子正儿八经投过票吗?那选票印出来,候选人的名字早就被镇上内定好了。选举那天,红箱子一摆,大喇叭一喊,咱们过去走个过场,甚至有人直接帮咱们代写了。
他们根本不是咱们选出来的,是上面的领导指派下来的。所以啊,他需要对你老张、我老李负责吗?不需要!他只要把上面的领导伺候好了,把那些面子工程、拆迁指标、维稳任务完成了,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。在他们眼里,咱们不是选民,只是他们往上爬的垫脚石和给上面看的数字。”
法是个什么东西,能吃吗?
老张吧嗒了两口烟,叹道:“这也是。再说了,咱们村里人,大字不识几个,谁懂什么法律啊?平时想办个事情,盖个公章、建个房批复、或者领点补助什么的,村领导都会变着法地卡你,各种吃拿卡要,不请客送礼、不剥层皮根本连字都签不下来。人家拿着盖了章的文件,哪怕是张白条,在咱们面前晃晃,说这是‘红头文件’,是‘国家政策’,不听就是‘对抗政府’、‘违法乱纪’。咱们一听‘违法’两个字,腿肚子就先抽筋了,哪里还敢去求证这文件到底合不合法?那些干部就是摸准了咱们不懂法、怕官司、又想息事宁人的心理,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,用大话、空话、吓人话来管理。他们不是在治理,是在吓唬。”
闷着脑壳,不声不响,就养肥了狼
“可不只是懂不懂法的问题,咱们自己的脾气也把他们给惯坏了。”老李指了指村里那些关着门的人家,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,“再说了,现在的村子,除了咱们这些走不动的走、老的老、弱的弱,稍微年轻点能动弹的,基本上全部离开村子进城打工了,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像个空壳。大部分留下的人啊,都是‘各人自扫门前雪,休管他人瓦上霜’。别人被干部欺负了,克扣了补偿款,大家就在底下嘀咕几句,谁也不敢站出来放个屁,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。
大家都闷着脑壳,不声不响,指望着别人去当出头鸟。结果呢?出头鸟被那些干部用各种手段整得家破人亡,大家还躲在后面看热闹。这种软骨头的沉默,不是宽容,是纵容!一只恶狼进了羊群,要是第一只羊被咬的时候,所有的羊都冲上去用角顶,狼也得掂量掂量。可现在倒好,狼咬死一只,剩下的就在旁边吃草。这狼能不越来越嚣张、越来越胃口大吗?”
羊圈里的规矩:谁来管放羊的?
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”老张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县城方向,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失望,“上头那些当官的,心里还有几个装着‘为人民服务’这几个字的?他们高高在上,早把普通老百姓当成了圈里的牛羊,当成了割不完的韭菜和聚宝盆。既然上面的老爷都把权力当成敛财的工具,底下的爪牙能不有样学样吗?
更要命的是,根本没有人管他们。在咱们村里,村支书就是土皇帝。财务不公开,账目像天书,镇上的纪委和他们都是一桌上喝酒的哥们。你前脚去县里举报,后脚你的举报信就落到了村支书的办公桌上。没有监督的权力,就像脱了缰的野马,不把庄稼踩个稀烂才怪呢!”
宁夏中卫牛滩村的“牛阎王”
老李把烟屁股按在石头上,狠狠地碾了碾:“你还记得前阵子新闻上说宁夏那边的那个牛长春吗?宁夏中卫市沙坡头区迎水桥镇牛滩村的那个村支书。那就是个活生生的现世报啊!
那个牛滩村,原本可红火、可富裕了!过去村里有自己的产业,有红红火火的铁厂,路边还有一大批能生钱的营业房等集体资产。老百姓日子过得有奔头,村集体家底也厚实。可牛长春一当上村支书,好家伙,村里的铁厂没了,路边的营业房资产被倒腾光了,村里是一天比一天穷,他自己的腰包倒是鼓得要撑破了!他把集体的土地、资源和当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全当成了自家的自留地,想怎么划拉就怎么划拉,想怎么卖就怎么卖。普通村民想要办点事、分点补偿,那是难上加难,不扒层皮、送够礼根本别想。
更绝的是,谁要是敢多说一句话,或者去举报他,他立刻就变脸,动用各种流氓手段去威胁。他带着全家亲戚一起升官发财、中饱私囊,却把反对他的普通村民和上访户整得鸡犬不宁,直接放狠话恐吓。人家在村里一手遮天,有恃无恐。为什么?因为在那个穷乡僻壤,他牛长春就是规矩,他就是王法!一个没有监督、没有真正选举、上行下效的体制,造就了多少个像牛长春这样的‘牛阎王’?他们穷了村子,富了自己,把老百姓踩在脚底下,还指望老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。”
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,山风吹过来,带着地里的沙尘和一丝刺骨的凉意。
老张和老李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各自往家走去。在渐暗的暮色中,村委会楼顶上那颗红色的五角星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褪色,也有些说不出的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