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,来保障大部分人的利益,是应当的吗?
人只有活着,才能做成其它事情,比如实现理想,拥抱爱情,追求人生价值。生存是一切的前提。
对于一个组织、一个群体乃至一个国家机器来说,似乎也是同样的逻辑:想要实现任何宏大的宗旨,完成使命任务,首先得保证自身的存续。为了整体的存在,有时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,哪怕这些手段会损害小部分人的利益。
这就引出了一个沉重但极其现实的问题: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,来保障大部分人的利益,是应当的吗?如果每次都以保障大部分人的利益为由,是不是到最后,这“大部分人”反倒成了特权阶级?
在生死存亡的极端危机面前,比如战争或灾难,社会往往会本能地退回到“算账”的逻辑:如果一艘救生艇只能坐10个人,而水里有11个人,为了不让救生艇沉没,必然有一个人要被抛弃。
在这种极端语境下,牺牲少数以保全多数,似乎不是一个关于“善恶”的道德选择,而是一个关于生存的必然。为了维系整个社会系统的运转,在某些时刻采取损害局部利益的手段,往往被视作“必要的恶”。
然而,危险也恰恰潜伏在这里。当“必要的恶”从应对极端危机的例外手段,变成日常治理的常态逻辑时,整个社会的性质就发生改变了。
如果一个社会确立了这样一条绝对原则:只要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,少数人的利益就可以随时被牺牲。那么,这套逻辑在运转中必然会遇到几个致命的诘问。
首先,谁是少数?
在任何一个庞大的人群中,“多数”和“少数”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实体,而是根据不同议题随时切分的标签。今天,在财富分配上,你可能是属于被保护的“多数”;明天,在某项特定工程拆迁中,你可能就成了阻碍发展的“少数”;后天,在某种特定观念或生活方式上,你又可能成为被排斥的“少数”。
如果牺牲少数是“应当的”,那么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实威胁着每一个人。因为没有人能在所有时间、所有事件上,永远确保自己站在“多数人”的那一边。当牺牲机制被合法化,社会就变成了一台绞肉机,每个人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为了某个宏大的“多数人利益”被无情碾压。
那么,如果每次都保障大部分人的利益,是不是到最后,这个大部分人,反倒是特权阶级?
答案是肯定的,但它的演变形式比字面意思更加吊诡。
当“多数人的利益”被奉为绝对真理,这个“多数人”就不再是一个个具体、鲜活的普通人,而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政治神像。任何想要获取权力、动用暴力或掠夺利益的行为,只要披上“为了多数人”的外衣,就获得了天然的合法性。这就是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曾警告过的“多数人的暴政”。在这个状态下,“多数”确实成为了一种压迫性的特权。
但在现实的运作中,“大部分人”作为一个松散的群体,是无法自己做出决策、行使权力的。必然有一小拨人来代表和定义什么是“大部分人的利益”。
这就产生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异化:当系统习惯了以“多数”之名去剥夺“少数”时,那掌握了定义权和执行权的一小撮人,就拥有了无限的权力。他们可以随意指定谁是必须牺牲的少数。最终,那个抽象的“大部分人”并没有真正成为特权阶级,他们只是被当成了权力的垫脚石;真正成为特权阶级的,是那些以“大部分人”的名义去挥舞镰刀的人。
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种异化是如何发生的,可以想一个关于权力集中的思想实验:
假设一个群体有十个人,其中1号和2号想要成为特权阶层。他们首先联络并说服3、4、5、6号,以“代表多数人”(6人对4人)的名义,将7、8、9、10号踢出利益群体。接着,1号和2号再与3、4号结盟,继续以“多数”的名义,将5、6号踢出。最后,1号和2号如法炮制,将3、4号也踢出局。至此,1号和2号成功窃取了最初十个人的全部利益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始终打着“代表所有人利益”的旗号,直到最后获取绝对权力,优先满足自身的利益与权力的巩固。
这个游戏在历史中被称为“切香肠战术”或者“各个击破”。而它推演出的最终结果,即权力不可避免地向少数人集中并最终服务于少数人,则被称为“寡头统治铁律”。
这种模式揭示了任何“代表制”背后隐藏的几个致命逻辑。当群体同意由少数人来“代表”所有人决策时,权力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就分离了。一旦分离,代理人就必然会产生自己的独立利益。同时,决策权为了追求效率,必然呈现金字塔结构,越往上人数越少,权力越大。而任何特权阶层在剥夺其他人利益时,几乎永远不会说“为了我们自己”,必然会使用“为了大局”、“为了绝大多数人的根本利益”这类宏大的修辞。
这也是为什么现代政治制度在设计之初,试图建立一套“免疫系统”来防止这种情况发生。比如要求代表具备广泛性,不能随意踢出某个群体;建立选举与监督机制;以及用宪法和法律规定权力的边界。
但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存在张力。当一个制度的“免疫系统”运行不畅或流于形式时,现实的运作就会不可避免地向那个黑暗的“10人游戏”滑落。
说到底,生存确实是一切的前提,活下去才能谈别的。
但这就不可避免地绕回了那个死胡同:如果我们为了走到那个“全心全意为所有人服务”的终点,在赶路的时候觉得随便踹掉几个人是理所应当的、是“必要的代价”。那走着走着,这种“踹人”的手段,会不会慢慢变成目的本身?
当大家习惯了把具体的人当成算盘上的珠子,为了所谓的大局拨来拨去的时候,一开始那个想要保护所有人的初衷,真的还在吗?最后留下来的,到底是一个美好的愿景,还是一个只知道精密计算和维持自己运转的庞然大物?
保障大部分人的利益,听起来永远是对的。但如果这条路是用不断牺牲少部分人铺出来的,那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,其实挺让人细思极恐的。